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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特首梁振英還原真實的香港
2019年10月18日 11:23 来源: 香港商報網

“虎穴人雄據,鴻溝界未明。傳聞哀痛詔,猶灑淚縱橫。”

1842年,清政府與英國簽訂《南京條約》,自此香港成為英國的殖民地。愛國詩人黃遵憲寫下《香港感懷》,寫下“淚縱橫”的悲思。逾百年過後,1997年香港重回祖國母親的懷抱。

2007年,香港回歸十周年,金庸先生發表《香港賦》,一代文豪寫道:“香港回歸,已照汗青,洗卻前恥,可慰先賢。倏然十年,繁華錦繡更勝往昔。”

然而,历史在前進的過程中出現了一些曲折。

如果說2019年最熱門的年度話題是什麼?香港或能排進前三。

從人聲鼎沸到門可羅雀,從廣受贊譽到千夫所指,從金融中心到輿論風口,香港這一年被推上風口浪尖。昔日登上國際媒體頭條是明星企業港交所上市,如今登上頭條的卻是“打砸搶燒”的行為。在穀歌上搜索“Hong Kong(香港)”,關聯度最高的新聞成了“Is it safe to visit Hong Kong right now?(現在到訪香港安全嗎)”

昔日東方明珠,似乎風光不再。

香港到底怎麼了?這一年里,我們不斷聽到各種提問和不同分析。

金融、船運和貿易行業的滾滾黃金,已經掩蓋不住香港的“病”。房地產“病”呢?居者有其屋成為空想,蝸居才是現實。教育“病”呢?年輕學生寧願游行不願學習,校園內與教授屢次發生沖突。社會“病”呢?階層矛盾激化,警民情緒對立。

香港的“病”該如何治?鳳凰網財經《封面》欄目專程赴港,拜訪了可能是最了解香港的人之一。

他是上一任香港特首,在他執政的五年之間(2012年-2017年),香港經濟勢頭良好。他熟悉房地產,曾創辦測量師行,擔任香港房屋委員會委員;他了解內地文化,曾擔任國務院港澳辦和新華社的顧問;他在香港政壇人脈頗深,曾擔任立法會議員。

他是香港特別行政區第四任行政長官梁振英。在這場專訪中,梁振英保持開放和坦誠,直面回答了很多尖銳的問題。

談及香港近況,他直言:“香港當前並不是最困難的時候,(回歸前)面對的困難比今天要更大。”他認為當下的社會穩定程度、國家力量和國際地位,都比1982年和1997年強太多,“這是我們的底氣。”談及對未來的預判:“最好的結果是把《逃犯條例》修訂的事說清楚,最壞的情況是突然出現傷亡情況。”他分享了在任職特首期間處理“佔中”事件的經驗—“高度忍耐”。

動輒數十萬的超高單價和“蝸居”現狀,香港房地產是否被幾大家族“綁架”?梁振英認為,只要香港居民同意,土地問題完全可以從根本制度上來解決,但“香港還是一個相當民主的社會,政府不能強推一些社會不接受的事情。”回顧過去,他也有後悔,如今根深蒂固的樓市問題曾經有解決的機會:“要是有水晶球,有前後眼的話,我們就堅持當年繼續做,每年八萬五供應這個目標。”

談及《基本法》,他詳細分析了一個看似顯而易見的結論:香港特首為什麼要由中央政府任命?“香港高度自治權利哪來的?是中央授權的。所以行政長官的產生,我們不能把中央政府撇在一邊,這個是當年我們寫《基本法》時很清楚的一個概念。”

香港何時才能恢複往日繁榮?他表示一方面希望違法活動盡快停止,一方面也要加強宣傳,“尤其要讓內地同胞知道,香港居民還是歡迎內地同胞來香港旅游、購物、經商、投資,上學的。”

01

香港當前並不是最困難的時候

封面:我們非常的好奇,以前也來過很多次香港,但這次的感受真的很不一樣。

梁振英:香港目前面對的困難是比較大的,這個問題還比較複雜,但是我個人之前處理過幾年前“佔中”、旺角暴亂,還有更早之前,我從1984年開始到1997年,一直參加香港回歸工作,那個時候面對的困難好像比今天更要大。

封面:比今天更大嗎?

梁振英:大,因為那個時候涉及到香港社會的各個方面,經濟制度、社會制度、政治制度,尤其是一個國家兩種制度,在那個時候是史無前例的。

一個很簡單的問題,我當時擔任基本法諮詢委員會的秘書長。1988年《基本法徵求意見稿》出來之後,我拿著徵求意見稿到香港各個地區的各個居民點去聽取大家的意見。大夥兒問的問題是:“1997年7月1日起牀買第一個早餐用什麼鈔票?”人家不相信,你一個國家怎麼可以有兩種貨幣?那是30年前。

那個時候面對的各個方面的困難比今天大得多,但我還是克服了。我個人經驗是什麼呢?面對香港目前這種情況,還有可能將來我們社會上還會出現各種困難和挑戰。我們首先先別瞎猜,人家說你猜1997年香港會變得怎麼樣?今天也有一些朋友問,這個事情發生下去會怎麼樣?我說這有點像一個旁觀者的態度,我們應該用一個主人翁的態度來面對。

我參加工作十二三年後,最後香港回歸的結果、特別行政區成立的結果,是比我們1982年鄧小平和撒切爾夫人第一次談判的時候,想象中的好得多。我們國家今天的力量比1982年時,比1997年時強大得多。而且香港社會基本上比較穩定,國家在國際間的地位,比1982年、1997年時也高很多了,這些都是我們的底氣。

02

最好的結果與最壞的準備

封面:那您認為最好的結果是什麼?最差又應該做哪些準備?

梁振英:最好的結果,就是我們要把這個事情的出發點--《逃犯條例》的修訂,還是要說清楚,不能說撤回了(就結束了)。尤其是青少年,他們還會成長,有一天他們變成社會的主人翁,他們對這個事情(條例修訂)到底如何理解。雖然現在特區政府已經不再進行(逃犯條例的)立法了,這個我也贊成,但是必須把這個事情的本末交代清楚。我覺得這個是根本。

另外香港這次發生的種種事情,《逃犯條例》只是一個出發點,社會上存在著一些矛盾和不滿是什麼?這個根本問題我們也應該去解決。比如有人說是不是由於青年人對貧富懸殊(有很大不滿),他們看不到事業發展的前途,看不到前景。在生活方面,住房問題也面很大的困難。那麼這些我們就把它解決。

封面:(香港問題)最壞的打算會是怎麼樣,能描述一下嗎?

梁振英:最壞的情況,就在這個反複向下的過程當中,突然之間出現一些偶然(事件),或者是有計劃的、有預謀的一些事件,比如說出現傷亡事件,這個是我們要盡量避免的。你比較西方國家警察和香港警察應對暴徒暴力沖突的手法,大家就可能馬上知道香港警察是非常克制的。

封面:有那麼一部分人是破壞香港秩序,但是好像一到了法院他們就被無罪釋放,或者是很容易就得到了赦免或者輕判。香港的這個司法運作系統是出了什麼問題?

梁振英:司法在香港一直以來就完全獨立的,我們的律政部門負責這些監控工作。他覺得法官對於法律或者事實有些不正確的一個理解,那麼可以上訴,不然的話法官判了就判了,這個就是司法獨立可貴的地方。

不同的法官他不是同一個人,他肯定有一些主觀(想法)。 比如他因為這個情節應該重判一些,或這個情節應該輕判一些,這個完全是法官負責,法官主導的。這個我們不應該評論,我們應該維持法官和整個司法系統的獨立性。但是作為行政機關,就必須把這個監控工作做好。

封面:您認為還是應該尊重現行的(司法制度)?

梁振英:應該尊重現行的司法獨立制度。

03

香港土地政策被四大家族“綁架”了嗎?

封面:(住房問題)如何解決?

梁振英:方法很多。比如說土地問題、房屋問題,只要香港居民同意,這完全是香港的高度自治範圍內的事情。我們可以(完善修改)一些土地開發的制度,制度影嚮著流程,流程影嚮到速度。

我們把這些是不是可以把制度理順一些,使得過去一些拖拖拉拉的事情(盡快解決)。例如有一塊地,要把它的用途修改成為住房用途,要到城市規劃委員會,要到區議會,當中會有人到法院去搞個司法複核,走流程好多年,整個事情又停下來了。

封面:很多人說香港被四大家族綁架了,富豪榜全是地產商。

梁振英:我只能說我當特首那五年的經驗,2017年從行政長官退下來的時候,在建的房屋私營還有公房,都比我在2012年上任的時候,增加了超過40%。

封面:房屋(供應)在2017年之後出現了下滑嗎?

梁振英:當然很多原因。過去這兩三年,在全世界範圍內,超低利率這個現象持續下去,使得資產價格膨脹,這也是一個問題。

關於土地問題,香港有大量的土地沒有開發,但是有些土地我們不應該開發或不能開發。有的是由於工程原因,(建造)工程太困難了,或者是由於環保原因我應該開發。但是除了這兩類之外,我們還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。主要是我們社會怎麼看,香港還是一個相當民主的社會,政府不能強推一些社會不接受的事情。

封面:我們記得當年董建華先生是想推一個居屋計劃(“八萬五”計劃)的,但是似乎沒有推行下去。

梁振英:要是有水晶球,當年就應該堅持“八萬五”計劃。(筆者註: 1997年,香港首任行政長官董建華提出每年香港要供應不少於85,000個住宅單位,希望十年內內全港七成的家庭可以自置居所,輪候租住公屋的平均時間由6.5年縮短至3年。)

那個時候就由於亞洲金融風暴,在香港出現比較大範圍的負資產,對於社會的沖擊很大,所以那個時候就放棄了每年供應85000個單位。現在回頭看,香港經历了亞洲金融風波,經濟各方面複原還是比較快的,我們現在知道了,但當年我們沒有人敢說這句話。要是有水晶球,有前後眼的話,我們就堅持當年繼續做,每年八萬五供應這個目標。

但這已經過去了,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,我們清楚知道香港在住房問題上,供應和需求中間的缺口是多大,這個缺口必須要補,而且速度是非常重要的。這就是為什麼我剛才說不僅從規劃工作方面,不僅要規劃更多的住房用地,而是要從政策,還有制度方面來動手。

04

回憶“佔中”事件處理經驗:高度忍耐

封面:但是像這種房屋計劃,運行起來需要一段時間。現在要賽跑的是怎麼去止暴,怎麼去止亂。

梁振英:佔中的時候也很多朋友問這個問題,那個時候我們是長期的(游行)連續至少79天。今天沒有這種連續佔領香港街道的情況,今天主要是周末。你說這次完全比上次佔中的時候更激烈,影嚮更大嗎?不一定,不完全是。但是那個時候我們採取了一個高度忍耐的做法。最後在政治上,我們還是應該說贏了,以最低的代價處理好這個事情。那麼這些都是經驗。所以每一次我們在面對一個新的問題的時候,我們老是覺得現在問題好像很難解決,我們過去已經解決的問題都比今天這個容易。

封面:要簡單一點。

05

自掏100萬港幣,成立暴徒懸紅基金

封面:我們看到您成立了一個專門緝拿暴徒的懸紅基金,這個跟特區政府現在進行的工作,是一個什麼樣的關系?

梁振英:我們收到這些情報整理好,我們還是交給警方的,由警方來去做。

封面:為什麼會設立這樣一個基金,它的錢來自什麼地方?

梁振英:8月3日,傍晚的時間,我看了新聞,就是有暴徒在尖沙咀把國旗拿下來摔到海里面。所以我就馬上在Facebook寫了一個東西,我說我本人懸賞100萬把這個人找到。我就呼籲成立這麼一個基金要大夥兒參與,然後這個基金的錢就作為其他的案子的一個懸紅。社會反映很好,我們現在收到的捐贈是完全是足夠的。

封面:大概(捐贈有多少)?

梁振英:這個數不說了。誰捐了款,捐了多少,總數是多少,這個我們不公開,錢花在哪里,給了誰這更不能公開。但這個工作進展不錯,暴徒做這種打砸搶燒的(暴力)行動,最怕的是身邊人去舉報他。所以我們認為我們應該用賞金的這個辦法鼓勵他身邊的人去舉報。

封面:我們也看到有一些說法,現在知道很多支持暴力分子的資金來自某些國家和某些地區,這個是可查的證據嗎?

梁振英:我們現在還不知道,我們正在查,要把所有這些情報把它並起來。

封面:《人民日報》它旗下有個公號叫俠客島,轉了8月30日您發的一個facebook的文章和您對這些事件的表達,大家還是比較關註的。您當時那個發聲希望達到一個什麼樣的目的呢?

梁振英:這次發聲是由於《逃犯條例》的修訂,而在社會上發生的種種事情,包括一些暴亂,也希望能夠通過facebook和群主里面的朋友,還有全社會交流一些意見。

封面:完全是您個人的意見,還是您也綜合了當時能看到的一些報道呢?

梁振英:完全是個人的意見,這個沒有跟中央,更沒有跟特區政府商量。

06

詳解《基本法》:香港特首要由中央政府任命

梁振英:香港這些地方在政治上,尤其是在國際政治上,是非常複雜的一個地方。你看現在五大訴求中就有一個雙普選。在雙普選這個問題上,他們還是堅持過去那種要求,也就是說在香港由普選產生一個有高度自治權利的行政長官的同時,他們希望中央放手不管。

那麼《中英聯合聲明》是怎麼寫的?聯合聲明這個基本上是原話了,就是“行政長官在當地通過協商或選舉產生,或由中央政府任命。”也就是說,要是明天中央宣布下屆的行政長官由協商產生,完全不選舉產生,就聯合聲明來說中央政府也沒有違反《中英聯合聲明》。但是當年佔中或者現在要求雙普選的人,他要求的是完全違反《基本法》的一種選舉方式,也就是說不要選舉委員會提名。

他們還要求選出來的行政長官不必等中央任命,也就是說香港750萬居民當中的選民選了就算了,這個是要“去中央化”。

那為什麼我們在《基本法》里面有這麼一個規定,說(香港行政長官)由中央政府任命?這個任命並不是一個象徵性的任命,而是一個實際上的任命。

因為香港作為一個城市,作為一個地方政府,我們要是通過一人一票選舉產生這個地方政府的首長的話,一般來說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城市,這個城市的首長通過這個程序產生出來,他有的權利是非常有限的。

不管是倫敦的市長,東京的市長或者紐約的市長,通過在當地一人一票選舉產生這個市長,如果沒有本國的首相、女王或者總統任命,那麼他的權利是非常有限的。主要是市政管理、環境衛生就這些,他沒有香港特區行政長官,沒有特區政府這麼大的高度自治能力。

高度自治的體現是什麼?香港的財政完全是特區政府做主,香港用的法律絕大多數(除了少數的全國性法律在香港適用之外)都是本地的法律,就是香港的法律。

倫敦不是這樣的,倫敦市長不能在倫敦市議會通過倫敦的法律,倫敦的法律幾乎全部都是英國法律,就是英國議會通過產生的法律。這個就體現高度自治。那麼香港高度自治權利哪來的?是中央授權的。所以行政長官的產生,我們不能把中央政府撇在一邊,這個是當年我們寫《基本法》時很清楚的一個概念。

封面:那所謂的“不求一時的風平浪靜,要求長治久安”該如何理解呢?

梁振英:有些問題我們不能躲。包括我們剛才提的民生問題、房屋問題,香港貧富懸殊的問題,經濟結構的問題等這些我們都不能躲,都必須下大決心,我們要堅持努力不懈地去做。

07

梁振英喊話內地同胞

封面:不管怎麼說,經過這些事件,我們發現現在香港的街頭人很少,以前曾有大量的內地游客,包括國際游客也變少了。

梁振英:什麼時候,這個也是一個(需要)猜的問題。我們希望能夠盡量把工作做好,其實香港並不是外面一些朋友以為的那麼可怕。當然,我們希望違法行為盡快停止,但同時我覺得我們應該在外面多做一些宣傳。這個事過去之後,我們尤其要讓內地同胞知道,香港居民還是歡迎內地同胞來香港旅游、購物、經商、投資,上學的。這個就是真正的香港,我們不能讓少數人打一些“心理戰”,(少數人)通過有一些有特定立場的媒體扭曲香港人對內地同胞的看法。

封面:所以現在對有一些年輕人會不會“恨鐵不成鋼”嗎?

梁振英:我還是非常關心(年輕人的),有一些(年輕人)被誤導了,或者由於他們看問題的角度,或者是人生的历練方面,和我們這代有一些不一樣,我們也願意跟他們交流。不管以前怎麼說,香港750萬居民當中的中國同胞還是非常傳統的中國人。

在採訪的全程,這位前任特首開誠布公分享了他的經驗和想法。他說不要猜香港的未來,要積極去努力去改變。蒙塵的東方明珠,何時能再次綻放光芒?這是需要內地香港同胞共同回答的問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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